雕像


我每天上班都会经过人民广场。下班时,因为末班车的缘故,人民广场站已经无法通行,我只好绕路回家。

老板对考勤非常严格。若是上班打卡晚了几分钟,便要扣掉所有奖金。在这里干了几十年的工友常说,“扒皮“扣他的奖金不如切了他的命根子。我们都深以为然——事实上,如果“扒皮”肯让我们用命根子换奖金,我想我们所有人这辈子都不会再生二胎了。这是当然的事。每每想到孩子挨饿,或父母病卧的样子,我便打起寒战。

因此,我从来都是提前十五分钟到车站候车,也因此提前十五分钟就能到厂内。

在人民广场站等待的十五分钟,我就会看到那个怪人。

就拿昨天来说吧。早上六点,天还刚蒙蒙亮,他便已经站在了花岗岩台上,背对着阳光,右手高举指向前方,左手背在身后,面向黑暗,仿佛在发出恶毒的诅咒——至少我如此想象。天色太过昏暗,我从未看清他的表情,或是他究竟有没有在说些什么。日日如此,年年不变。

每天早上,当这座城市还尚未苏醒时,只有我们在人民广场站静静等候第一班车。在炎热的夏天,夜里的清凉还未褪去时,他在那里站着,右手高举,毫不畏惧四周飞舞的蚊虫;在寒冷的冬天,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车站时,他的肩上已经落满了白雪,但他的右手仍然伸出,拇指朝上,四指向前,似乎在指引着某种方向。

我常常沿着他的指尖看去。人民路仿佛由他的手指而生出一般,将面前的城市一分为二。然而我什么都看不到——除了冒着浓烟工厂,黑暗的商城,和脏乱的居民楼。我也曾问他:“那边到底有什么?” 而回应我的,只有他一如既往坚定的手指。

我想,我大概是在问自己。

十五分钟后,我便上了第一班车,随着打着哈欠的司机一起,把他留在公交车的浓烟中。在公交车转弯前,我转身看向车尾——还能依稀看到他依旧站在那里,右手高抬,指向远方,而脸上的表情仍然被黑暗笼罩,无法看清。

在晚上睡觉前,妻子铺床时,我曾和她谈起这个怪人。大概是什么精神有问题的人吧,妻子心不在焉地回答。

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。但刚想和替那人与妻子辩解一番,却发现她已经进入了梦乡。

在厂内,我时常在流水线上心不在焉。我拧着一个个螺丝,似乎螺丝也在拧我——被自己紧握的扳手拧得如同陀螺一般,我于是渐渐陷入脚下的地面,正如流水线上的螺丝陷入木板。每每此时,我又想起那人,与他那手指远方的坚定模样。我在流水线上左右张望,黑色的传送带上懒洋洋地散落着白色零件,正如人民路上稀稀拉拉的车辆,而两旁矗立的工友则宛如路旁一个个巨大的楼房——居民楼也好,商场也罢——对每个零件各自进行些微加工,然后便将他们吐出,赶忙处理下一个零件。在遥不可及,我几乎看不到的流水线结束处,我似乎看到了那人伸出了右手,脸上是慈祥的微笑。

扒皮气急败坏的咒骂与他高声大喊扣奖金的威胁打断了我的幻想,逼迫我继续拧着螺丝,逐渐陷入地板。我瞥了一眼扒皮,他矮小的身子刚好被墙角的阴影遮蔽,只有他那双溜圆、土黄的眼珠,以及恶毒的威胁能证明他的存在。听着扒皮越来越尖细的声音,我脑海中忽然冒出那人面对黑暗大约也正发出的咒骂,以及他坚定的指向。

他真的存在吗?我手中拧着螺丝,却不禁想到。他真的曾存在过吗?说到底,除了每天早上的沉默外,我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曾存在的证据——这个世界,似乎他存在与否都是一样的。他手指的方向,腐烂的甜腻味仍在蔓延,完全没有因为他的威严而消散。

他真的存在吗?我再次自问。

我不知为何,又不自主地想起上个月有个工友要上吊自杀时的事。当时他的脖子已经套进了绳索,奈何几个人架着他,于是他挣扎着,像条出水的鱼,双腿乱蹬着,但无论如何踹不掉凳子。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在劝他,自己也说了些什么,然而最令人惊讶的是扒皮居然也破天荒地好言相劝:“小刘啊,活一辈子,没人记得你——开心呢,就是最重要的。能平安,还能保住家人平安,就最好了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……“

真够厚脸皮,我想,当初他想自杀还不是扒皮不肯预付工资。

然而思绪不听控制,又飘回了怪人身上。那人的家人呢?他的父母,他的妻儿,大概也在等着他回家吧——然而他就站在那里,没有一丝动作,更没有动摇的意思,坚定地指向看不见的远方,正在腐烂的远方……

想到这里,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怒火——他怎么敢?对家庭的责任,对国家的责任,他居然全都忘记了吗?仅仅是站在那里能为谁做出什么贡献?他的妻子,他的孩子,他的父母该怎么办?这种人简直是社会的蛀虫,家庭的耻辱,他就该被万箭穿心,千刀万剐,剥皮抽筋,然后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一万万年。

内心不停地咒骂着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,我却感觉到莫名的不自在。

他不可能曾存在过。他更不可能存在。我如此安慰着自己,似乎内心的怒火平息了一些。一定是我自己的幻觉,是压力过大导致的,就像妻子曾说过的那样。我如此安慰着自己,又把精力转移到眼前的零件上。

但心里总是不舒服,似乎哪里打了死结,无法解开一样。我实在无法集中注意力。尽管多次对自己说那人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幻觉,他的身形却还总是在脑海中显现,让我烦躁不已,抓耳挠腮。我心情过于烦躁,以至于一连三个零件都拧反了螺丝,在流水线下游的工友随即怨声载道。听着他们的抱怨,我的理智逐渐被消磨殆尽,脑子里剩下的尽是冲动——而冲动使我做出了一个妻子到目前都没原谅的决定。

趁着扒皮巡逻到车间的另一边,我猛地起身,掷下扳手,钢铁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内格外响亮,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扒皮循着声音看过来,刚好看到站立的我,他的嘴刚刚张开想要用扣工资要挟,我却快他一步,推开车间大门就冲了出去。说实话,到今天我仍不知道当天我是怎么想的,也因此,从此以后,每每妻子在晚饭桌上数落我,或是父母埋怨我,或是孩子瞪着满是责备的大眼睛看我时,我只好羞愧地低头,而完全无言以对。自然,未经消电处理开门,工厂里的所有成品就此被我全部污染,我的家庭也在那一瞬间因为我而背上了巨额债务。雪上加霜的是,扒皮自然把我开除了,换了一个他早就想用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。

但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思考这件事。当时的我根本完全没有思考。我的脑子里满是一件事——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是否真的存在。

被这股执念驱使着,我一路从工厂跑到了人民广场,日落在我身后照亮了广场上的一切,而矗立在广场入口处,脸庞因日落而微微发红的,是那个高举着手的怪人。

我顾不上喘息,跑到了他面前。他站在花岗岩台上,巨大的臂膀仿佛囊括了世间的一切。在他面前,我感觉自己像个第一次见到大象的蚂蚁。他的身高被无限放大,遮挡了视线中的其他一切。

“真的,是真的……”我听到自己喃喃地说,声音近乎癫狂。

我的大脑叫嚣着各种杂音,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畏惧。我趔趄着后退,想从面前这人的视线中消失,从他那可怖的身影中逃离,从自己对一切的责任中解脱——然而还没后退两步,我便被一小块石头掀翻在地,而我的视线正好对上了他那仍然指向远方的右手。

我沿着他的指尖看去,这次我真的看到了——人民路尽头的夕阳流了无数的血,点燃了整片天空,将黑暗的商场,居民楼,和工厂都染成了红色。依稀中,我仿佛看到了黑色的流水线,载着一个个白色的零件,朝自己席卷而来。

我缓缓回头,映入我目光的是怪人的脸——他用花岗岩雕刻出的脸上的唯一表情,是理所当然般的坚毅微笑。

-2025.1.10, Northern Suzhou Station, Jiangsu, China, Tony Su

Art Credit: 侯艺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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